在残酷时代歌颂自由,替牺牲的人们呼吁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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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6-19 22:49

“那么,后来呢,后来怎么样?”女裁缝问道。

终于有一次我鼓足了勇气,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深深吸一口气,说:

把易卜拉欣的外曾孙做成黑色的是一个绝妙的主意。犹如大自然用黑色的血肉铸就外曾祖父一样,用生铁把他铸成。黑色的普希金是一个象征。用雕像的黑色给了莫斯科一片阿比西尼亚的天空——真是绝妙的主意。因为普希金的纪念像显然地屹立在“我的非洲的天空下面”(译注:引自《叶甫盖尼·奥涅金》)。用倾斜的头颅、突出的一条腿,从头上摘下来的并且背到背后的致敬的帽子——在诗人的脚下,献给莫斯科一片大海——是一种绝妙的主意。因为普希金不是在沙地的街心花园上方屹立,而是在黑海上方。在奔放不羁的元素的大海的上方——屹立着奔放不羁的元素的普希金。

“他来找爸爸准是有什么事儿……”万尼亚含糊其辞地应和着。

“带只狗—熊,”保姆应声说。

(上帝啊,怎么会是这样呢!从前的和现在的诗人当中哪一个不是黑人,而哪一个诗人又没被杀害呢?)

普希金的纪念像也是我的第一个限定的活动空间:从尼基塔门到普希金的纪念像是一俄里(译注:“俄里”的俄文有多种意思,如里程碑、大高个子、电线杆子等),就是普希金的那个永恒的里程碑,《鬼怪》中的里程碑,《冬天的道路》中的里程碑,普希金的整个一生和我们的童年时代阅读的文选的里程碑,漆成条纹的和竖立着的,难以理解的和习以为常的里程碑。

我阅读的普希金的第一部作品是《茨冈人》。像阿列哥、泽姆菲拉,还有老人这样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老人里我只知道一个人,就是塔鲁萨养老院里的胳膊麻痹的奥西普,他的胳膊萎缩了——因为他用黄瓜打死了他兄弟。另外,我的外祖父亚·达·梅因不是老人,因为老人们是一些陌生人,是在街头流浪的。

“于是他们开始游荡了,后来大家生活得很好,毛驴用筐子驮着小孩儿……”

“叫—叫什么?”

母亲郑重其事地说:

俄罗斯圣彼得堡广场上的普希金雕像

我立刻就讲给子孙们听了。不是自己的孙子,而是我知道的惟一的孙子——保姆的孙子万尼亚,他在锡厂工作,有一次他把他亲手做的银鸽子送给了我。这个万尼亚每逢礼拜天都来,因为他正派而又文静,还出于对保姆这一高尚名位的尊敬,他可以到儿童的卧室来,在这儿长时间地喝茶,就着小面包圈,而我出于对他和他的小鸟儿的喜爱,与他寸步不离,一句话也不说,替他大吃大喝。

“看见了。”

“穆夏,这是什么?”校长一边说,一边从我的手笼里掏出装到里面去的橘子,然后又不引人注意地(已经引起注意了!)装了进去,然后又掏了出来,又装了进去,又掏了出来……

所有的王牌都在她手里,能对他进行报复并且使他发疯,所有的王牌都能使他受到凌辱,把他踏进那条长凳下的土地里去,能让他和那个大厅的拼花地板取平,然而她只是失言说出了一句话“我爱您,干吗要伪装呢?”就把这一切勾销了。

因为我曾用竖琴激起他们的善良感情,

与普希金的纪念像还有单独的游戏,我的游戏,就是:把同儿童小拇指那么大小的白色瓷娃娃放在碑座下面——这些瓷娃娃在餐具店里出售,上个世纪末在莫斯科长大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些蘑菇下面的地精,是打着伞的儿童——把这样的小人儿摆在巨人的基座前,然后用目光缓慢地自下而上地扫视一下大理石的整个垂直面,头往后仰,仰到不能再仰的程度,比一下个头儿。

“他活该。没把他打死——杀了,就算不错了!这不,我们村里有一个人也把老婆宰了。——穆先卡,你可别听(用响亮的悄声说)——他和姘头撞上了,就把他一下子干掉了,还有她。后来服苦役去了。叫瓦西里……是啊—啊—啊……人世上什么灾难没有。都是因为爱情。”

就这样,我已经有了自己的骑士团长。

因为达吉雅娜在我之前还对我母亲产生过影响。当我的外祖父亚·达·梅因把她置于所爱的人和他自己之间的时候,她选择了父亲,而不是所爱的人;后来她出嫁了,嫁得比达吉雅娜要好,因为“对于一个可怜的女人来说,所有的命运都是一样的”,而我的母亲选择了最沉痛的命运——一个比自己大一倍的、有两个孩子的、依然爱着亡妻的鳏夫——她是为了照顾孩子和为了解脱别人的痛苦而出嫁的,但是却依然爱着那个人,她后来虽然没有寻找机会与他会见,但是第一次而且意外地在丈夫的演讲会上与他相遇了,而当他问到她生活怎么样、幸福不幸福的时候,她回答说:“我女儿已经周岁了,她很胖也很聪明,我非常幸福……”(上帝呀,在这一时刻她本该痛恨这个又聪明又胖的我,因为我不是他的女儿!)

至于贡恰罗娃(译注:纳塔利娅·尼古拉耶夫娜·贡恰罗娃,1812—1863,普希金的妻子),根本不曾有人提起,关于她只是在我成年时才了解到的。过了一辈子,我要热诚地感谢母亲的这种缄默。小市民的悲剧具有神话般的伟大。是的,实质上,在这场决斗当中并不存在第三者。只有两个人:任何人和一个人。就是说是普希金的抒情诗中的永恒的人物:诗人和群氓。群氓这一次穿着近卫重骑兵团军官制服,杀死了诗人。而贡恰罗娃,也像尼古拉一世一样,总是能够找到的。

“阿列哥!”

“我,”我改口说,“我想说:充满恐怖。”

然而,具有典型性的是,母亲没有给我起名叫达吉雅娜,可能是,毕竟是怜悯了小女孩……

“筐子里是什么人?……”

“我们的穆先卡可是个聪明的孩子,识文断字,”保姆说道,其实她并不喜爱我,但是当谈论主人的所有话题都讲完了,所有该喝的茶都喝完了,她便找机会夸奖我两句。“怎么样,穆先卡,讲讲狼和羊的故事。要不然讲讲那个(鼓手)。”

干吗要伪装呢?为了占上风!而占上风又是为什么呢?然而达吉雅娜对此确实没有确切的答案,于是她又站立着,在大厅的令人着魔的圈子里,犹如当时在花园令人着魔的圈子里一样,在自己的爱情的孤独的令人着魔的圈子里,当时是一个没人理睬的女人,现在是一个人们梦寐以求的女人,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都是一个含情脉脉的女人并且不能成为一个被爱的女人。

我观看的第一场爱情的戏事先注定了我未来的一切,注定了我心中的不幸的、不是相互的、不能实现的爱情的全部激情。我恰恰是从那一刻起便不想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因此我注定没有爱情。

而我爱上了《茨冈人》:爱上阿列哥,还有泽姆菲拉,还有那个马利乌拉,还有那个茨冈人,还有那只狗熊,还有坟墓,还有那用以叙述这一切的奇怪的话语。可是这件事我丝毫也不能讲:不能对大人们讲,因为是偷偷看来的;不能对孩子们讲,因为我瞧不起他们。而主要的是,因为这是秘密:我和红房子的秘密,我和蓝色的大本书的秘密,我和胸口的秘密。

“阿列哥。”

这是大胆的一课,自尊的一课,忠贞的一课,命运的一课,孤独的一课。

我知道的关于普希金的第一件事,就是他被人杀死了。后来我得知,普希金是诗人,而丹特斯是法国人。丹特斯仇视普希金,因为自己不会写诗,于是向他挑起决斗,就是说,把他骗到雪地里来,在那儿用手枪打中肚子把他杀死了。就这样,三岁的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诗人有肚子,因此,——我回忆起我曾经见过的所有诗人,——我对于诗人这个常常填不饱的肚子,普希金被杀害时所射中的肚子的关心,并不亚于对他的心灵的关心。从普希金的决斗开始,在我心中便萌发了一种姊妹之情。我再说一点儿,在肚子这个词里,对我来说,具有某种神圣的东西,甚至一句普普通通的“肚子痛”,都会涌起颤栗的同情心的波浪,激荡着我的身心,而这种同情心排除一切幽默。这一声枪响伤了我们大家的肚子。

普希金的纪念像与它下面的我以及与我下面的瓷娃娃也是我的直观的等级的第一课:我在瓷娃娃面前是一个巨人,而我在普希金面前则依然是我。就是说,是一个小女孩儿。但是这个小女孩在成长。我对于瓷娃娃来说,如同普希金—纪念像对于我。但是普希金—纪念像对于瓷娃娃来说又是什么呢?经过一番冥思苦索,突然茅塞顿开:他对于她来说是那么高大,以至她根本就看不见他。她想他是一座高楼大厦,或者是雷神。而她对于他来说是那样矮小,以至他同样也看不见她。他想,她不过是一只跳蚤。可是他看得见我。因为我又高又胖。而且很快长得还要高。

“这不,就是他们的儿子。上年纪了,胡子全花白了,往两边梳着。那位大人阁下。”

苏杭 译

“普希金—纪念像的儿子来过我们家,爸爸说,让我讲给你听。”

把巨人放在锁链中间(译注:普希金纪念像在迁移到新的地方以前,被铁链围着)——是一种阴暗的主意。因为站立在锁链中间的是普希金,他的基座被石礅和锁链环绕着(隔离着):石礅—锁链,石礅—锁链,石礅—锁链,加在一起——围成圆环。尼古拉的手臂的圆环,这双手臂从来也没有拥抱过诗人,从来也没有放开过他。这个圆环是以“你现在不是从前的普希金,你是我的普希金”这样一句话开始的并且只是因为丹特斯的一声枪击才断裂的。

“狗熊就算了吧!老头儿怎么啦?”

“可是穆先卡,你为什么喜欢‘达吉雅娜和奥涅金’?”校长异常亲切地问道。

茨维塔耶娃

日常生活?(“19世纪前半叶俄国贵族的日常生活”。)要让人们穿着打扮得尽可能地漂亮。

因而普希金—纪念像也是我与材料——生铁、细瓷、大理石,以及自己的材料的第一次接触。

是的,是的,少女们,请你们首先倾诉衷肠,然后再倾听答复,而然后再嫁给那令人尊敬的受到伤害的人,然后再倾听表白并且不要屈尊俯就他们——于是你们就会比我们的另一个女主人公(译注:即托尔斯泰的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女主人公。)更幸福千万倍——那个因为想要实现所有的愿望,到头来只有卧轨而别无他路的女主人公。

“还—还这么说!”

长凳。长凳上坐着达吉雅娜。然后奥涅金来了,但是没有坐下,而她却站了起来。两个人都站着。只是他在说话,一个劲儿说,说了很久,而她一句话也没说。于是我懂了,红褐色的小猫,奥古斯塔·伊万诺夫娜,洋娃娃都不是爱情,而长凳,长凳上的她,然后他来了并且一个劲儿说,她却一句话也不说。——这才是爱情。

全部问题大概就在于他不爱她,而且只因为这样她才那样地爱他,而且只是为此,她才选择了他,而不是别人作为爱的对象,她心里知道,他不可能爱她。(这一点我现在才说出来,但是我当时就知道了,虽然当时就知道了,可现在才学会说出来。)一个人如果具有承担不幸的全由自己忍受的、单相思的爱情这样一种不祥的天赋,那他肯定是一个乐于逆来顺受的天才。

如果我从前能够大声疾呼,秘密的橱柜里住着普希金,那么现在我只能悄声地说:在秘密的橱柜里住着……带路人。

“因为她的眼睛充满激情。”

我的同时代人中间有些人认为,《叶甫盖尼·奥涅金》是一部出色的笑话,几乎是讽刺作品。也许他们是对的,而也许,我若不是在七岁以前阅读这部长诗,就好了……但是我阅读它的时候,那个年龄既不懂笑话,也不懂讽刺:只知道黑魆魆的花园(如同我们塔鲁萨一样),乱哄哄的被子加上蜡烛(如同我们的儿童起居室),光芒闪烁的拼花地板(如同我们家的大厅)以及爱情(如同我的胸口里)。

我,以及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莫斯科的所有儿童,坐在这些锁链上摇来晃去——根本没有想是坐在什么东西上面。这是非常低的秋千,非常坚硬的,非常结实的。是“帝国风格”?是帝国风格。是尼古拉一世帝国的Empire(译注:法文,本意为统治权、帝国。另为19世纪头三十年建筑和装饰艺术中的一种风格。又译拿破仑时代式样。这是双关语)

把巨人放在孩子们中间,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把黑肤色的巨人放在白肤色的孩子们中间。白肤色的孩子们注定具有黑肤色的血缘的一个绝妙主意。

所有的王牌都在她的手里,但是她并不想打出去。

“等着吧,穆夏,要记住,”父亲插话说,“你四岁的这会儿看见了普希金的儿子。等将来讲给你的子孙们听。”

“穆夏,你最喜欢哪场歌剧?”歌剧结束时,母亲问。